《刑事審判參考》（2007年第3輯，總第56輯）
【第439號】韓某1故意殺人案如何認定交通肇事轉化為故意殺人的主觀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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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主要問題
如何認定交通肇事轉化為故意殺人的主觀故意，是本案的主要爭議焦點。本案在處理過程中，有三種不同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被告人韓某1構成故意殺人罪。理由是:被告人交通肇事撞人后本應積極施救，其不但不搶救被害人，反而將被害人轉移藏匿，致被害人大量失血休克死亡，具有放任被害人死亡的主觀故意，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規(guī)定的情形，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處罰。
第二種意見認為，被告人構成交通肇事罪和過失致人死亡罪，應當數(shù)罪并罰。
理由是:本案被告人交通肇事后以為被害人已經(jīng)被撞死，為了隱匿罪跡將被害人隱藏，過失導致被害人死亡，主觀上具有疏忽大意的過失心理態(tài)度，應認定過失致人死亡罪，與前行為的交通肇事罪進行并罰。
第三種意見認為，被告人構成交通肇事罪，具有因逃逸致人死亡的加重處罰情節(jié)。理由是，被告人交通肇事后為了隱匿罪跡，而將被害人轉移隱藏，客觀上實施了肇事逃逸和過失致人死亡兩種行為，但其主觀上并不希望發(fā)生被害人死亡的后果，轉移被害人是為了逃逸，符合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因逃逸致人死亡的情形，應當認定為交通肇事罪，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三、裁判理由
交通肇事后為了逃避法律追究，將被害人帶離事故現(xiàn)場后隱藏，致使被害人無法得到救助而死亡的構成故意殺人罪。
對于交通肇事轉化為故意殺人罪的認定問題，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規(guī)定:“行為人在交通肇事后為了逃避法律追究，將被害人帶離事故現(xiàn)場后隱藏或者遺棄，致使被害人無法得到救助而死亡或者嚴重殘疾的，應當分別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二款的規(guī)定，以故意殺人罪或者故意傷害罪定罪處罰。”據(jù)此，交通肇事轉化為故意殺人罪應具備以下條件:(1)行為目的是為了逃避法律追究;(2)客觀行為是行為人在交通肇事后，將被害人帶離事故現(xiàn)場后隱藏或者遺棄;(3)行為人主觀上具有希望或者放任被害人死亡的心理態(tài)度;(4)危害結果是造成被害人因無法得到救助而死亡。
在交通肇事轉化為故意殺人罪的條件中，如何把握交通肇事轉化為故意殺人罪的主觀故意，是審理此類案件的難點。行為人由過失交通肇事的行為到故意殺人的行為，存在一個主觀心理轉變的過程。行為人交通肇事造成他人傷害主觀上是出于過失，在因交通肇事已經(jīng)致被害人傷害結果而使其陷于死亡的現(xiàn)實危險狀態(tài)情況下，被害人的生命安全依賴肇事行為人的及時救護，而行為人為了逃避法律追究，不采取措施防止死亡結果的發(fā)生，而是將被害人帶離事故現(xiàn)場后隱藏或者遺棄，致使被害人因得不到及時的救護而死亡，其承擔的刑事責任不再是交通肇事的結果加重犯的責任，而是因其先行行為造成他人死亡危險狀態(tài)構成的不作為的刑事責任?！兜缆方煌ㄊ鹿侍幚磙k法》第七條明確規(guī)定:“發(fā)生交通事故的車輛必須立即停車，當事人必須保護現(xiàn)場，搶救傷者和財產(chǎn)”，同時，由于肇事者自己先前的交通肇事行為才使被害人的生命處于現(xiàn)實危險狀態(tài)，因此，從法律明文規(guī)定和行為人先行行為看，肇事行為人負有防止死亡危險結果發(fā)生的特定義務，如果能夠履行而故意不履行，造成被害人死亡結果的就構成刑法上的不作為故意殺人犯罪。這種情況下，行為人對于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主觀心態(tài)既可能希望被害人死亡，也可能是放任被害人死亡。因為行為人對被害人處于急需救助、生命安全處于危險狀態(tài)是明知的，此時，再將被害人帶離事故現(xiàn)場后隱藏或者遺棄，如果是明知自己的行為必然發(fā)生被害人死亡的結果，則屬于直接故意殺人;如果僅是明知自己的行為可能會發(fā)生被害人死亡的結果，而放任這種結果的發(fā)生，則屬于不作為的間接故意殺人。至于個案中被告人的主觀心理狀態(tài)的認定，一般可以從其實施的客觀行為、肇事后被害人的傷害情況、當時的特定環(huán)境以及社會一般人的通常認識程度等方面進行綜合分析判斷。
本案中，被告人韓某1辯解提出，當時天黑，以為被害人已經(jīng)死亡，主觀上沒有殺人的故意。如其辯解屬實，則因為在轉移被害人之前被害人已經(jīng)死亡，故只能構成交通肇事罪，不發(fā)生轉化故意殺人的問題。雖然從現(xiàn)場環(huán)境看，韓某1撞人的地點處于居民小區(qū)之間，一些居民聽到撞擊聲已從家中出來，韓某1是急于逃避而沒有仔細檢查被害人的傷勢情況，且案發(fā)時間是農(nóng)歷的9月24日晚9點多鐘，天很黑，多名證人及行為人均證實當晚沒有月亮，車輛撞人后繼續(xù)向前又撞到電線桿，造成停電，貨車也已經(jīng)熄火，沒有車燈，可以推想韓某1當時也是很難看清被害人的撞傷情況的，在被告人交通肇事撞倒被害人后，在黑暗中匆忙將被害人轉移隱藏，沒有對被害人進行任何救治，對不具備醫(yī)療知識的韓某1來說，當時主觀上不能也沒有對被害人是否已經(jīng)死亡進行準確判斷。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韓某1主觀上對于當時被害人可能沒有死亡的情況應當是明知的。而當時被害人是否已經(jīng)死亡，應當從本案的客觀情況出發(fā)來得出結論。從現(xiàn)場痕跡和鑒定結論以及鑒定人當庭所作的鑒定說明分析，在撞人現(xiàn)場地面上(第一現(xiàn)場)沒有大量血跡，而在隱藏地點(第二現(xiàn)場)樓道口前發(fā)現(xiàn)大量血跡，表明被害人當時還有生命反應，可以認定被害人在被轉移隱藏時還活著，同時結合被害人系腹腔多處臟器損傷后失血性休克，受出血速度和出血量的影響，不會在受傷后立即死亡的鑒定結論，也證實韓某1是在被害人尚未死亡的情況下將被害人轉移隱藏的。據(jù)此，韓某1的上述辯解不能成立。因此，被告人韓某1明知隱藏被撞傷的被害人可能沒有死亡，但為了逃避法律追究，置被害人死活于不顧而逃逸，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嚴重后果，可以認定其具有放任被害人死亡的主觀故意。
綜上，本案被告人韓某1交通肇事將被害人撞傷后，有義務送被害人去醫(yī)院搶救，但為逃避法律追究，將被害人帶離事故現(xiàn)場隱藏，主觀上具有放任被害人死亡的犯罪故意，客觀上導致被害人因無法得到救助而死亡的結果，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的規(guī)定，其行為已構成不作為的故意殺人罪，法院對其定罪處罰是正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