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要旨：從協(xié)議性質來看，男女之間基于“分手”而約定“分手費”并由此產生的債實際為法理上的“自然之債”，自然之債源自羅馬法，根據一般學理通說，該債性質上屬于不可強制執(zhí)行之債，法律不賦予強制執(zhí)行的效力。而且用“分手費”、“補償費”的方式解決男女分手所產生的糾紛，實屬社會“陋習”，有悖于公序良俗原則，亦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違背，不應受到法律保護。鑒于此，雙方于2020年5月24日簽訂的《分手協(xié)議書》及《借條》均屬無效。至于魏某2結婚已否、湯某1對此是否知情，并不影響上述認定。對于魏某2訴請要求湯某1返還相應款項的意見，經查，該款項部分支付于協(xié)議簽訂之前，部分支付于協(xié)議簽訂之后。對于協(xié)議簽訂之前部分，系雙方在維系感情期間所自愿支出的費用，其主張返還理據不足；而對于協(xié)議簽訂之后部分，根據上述“自然之債”的法理，雖該債不受法律所保護，但基于魏某2自愿履行，故其不得以不當得利等理由主張返還。
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
（2021）粵01民終24943號
上訴人湯某1因與被上訴人魏某2合同糾紛一案，不服廣東省廣州市黃埔區(qū)人民法院（2021）粵0112民初13721號民事判決，向本院提起上訴。本院于2021年10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授權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區(qū)開展民事訴訟程序繁簡分流改革試點工作的決定》，本案適用普通程序，由審判員獨任審理，于2021年11月9日公開開庭審理了本案。上訴人湯某1及其委托訴訟代理人唐海紅，被上訴人魏某2的委托訴訟代理人黃文靜到庭參加訴訟。本案現已審理終結。湯某1上訴請求：1.撤銷一審判決第一項、第三項，支持湯某1提出的要求魏某2支付221548.43元，并從2021年7月23日起，按年利率8%的標準承擔利息的訴訟請求；2.魏某2承擔本案的訴訟費用。事實和理由：2017年6月，魏某2此前隱瞞已婚的情況，與湯某1以戀人名義相處，而湯某1認認真真地將魏某2作為男朋友、結婚對象相處。在戀愛期間，魏某2利用其從事投資行業(yè)的信息、知識，多次熏陶、慫恿、鼓動湯某1投資P2P況貝米錢包”，稱這個收益高，能早點實現買房與湯某1結婚的目標?？紤]到兩人關系穩(wěn)定，擬要購買房子結婚，湯某1對魏某2沒有懷疑，就按照魏某2的指示投資“貝米錢包”，后“貝米錢包”在2018年年中爆雷，無法兌付，造成湯某1虧損30余萬元，“貝米錢包”的相關責任人員也已被抓獲，并于2020年12月被判刑。2020年5月雙方決定分手，在分手時，魏某2將湯某1因受魏某2誤導、唆使、鼓動湯某1投資“貝米錢包”造成嚴重損失的行為，自愿承擔虧損30余萬元中的28萬元，不違背魏某2的意愿，是魏某2的真實意思表示。對于魏某2承諾的賠償湯某1“貝米錢包”的虧損28萬元，在《分手協(xié)議書》及《借條》中都有陳述，魏某2是確認的，因此，因魏某2的原因造成湯某1的損失是有事實依據的。魏某2承諾也不違背魏某2的意愿，理應予以支持，扣除魏某2已付的58451.57元之后，魏某2理應繼續(xù)清償余款221548.43元及利息。
魏某2辯稱，不同意湯某1的上訴請求，同意一審判決。魏某2向一審法院起訴請求：1.判決撤銷魏某2、湯某1之間簽訂的《分手協(xié)議書》及《借條》；2.判決湯某1向魏某2返還已支付的款項合計58451.57元；3.判決湯某1向魏某2返還因湯某1檢查身體而支出的費用共計15119.98元（其中信用卡支付8460.98元，社保及現金支付6659元）；4.判決湯某1承擔本案訴訟費用。湯某1向一審法院起訴請求：1.判令魏某2立即向湯某1支付余款221548.43元，并從2021年7月23日起，按年利率8%支付利息；2.判令魏某2承擔本案全部訴訟費用。
一審法院認定事實：魏某2、湯某1于2017年6月認識，從2017年至2020年間，雙方時有聯系并曾發(fā)生性關系。2020年5月24日，魏某2、湯某1簽訂《分手協(xié)議書》，其中載明“…英簽訂《年5月份雙方感情出現重大矛盾且無法調和，遂決定分手。但此時女方發(fā)現已身懷有孕，雙方經協(xié)商后一致同意做人工流產。2020年5月底，在甲方陪同下，湯某1到廣州瑪萊婦產醫(yī)院做了人工流產手術…第二條：本協(xié)議簽署之日起，魏某2需分期支付湯某1現金280000元分手費，需三年內付清，前兩年必須每年支付100000元，第三年支付80000元。該分手費作為魏某2對湯某1就戀愛期間的全部補償，包括戀愛期間因魏某2向湯某1推薦使用貝米錢包，致湯某1損失31萬元本金，且湯某1在戀愛期間所受精神創(chuàng)傷、人工流產所受身體上的痛苦，身體康復必要的有關費用…第四條：雙方已充分閱讀并理解本協(xié)議條款之含義，不存在欺詐、脅迫、顯失公平、重大誤解等情形”。同日，魏某2向湯某1簽署一份《借條》，載明“借款人魏某2因自身原因導致出借人湯某1在2018年7月13日損失337320元，經雙方協(xié)商決定借款人魏某2由借條簽訂之日開始分期向出借人共支付280000元，需三年內付清，前兩年必須每年支付100000元，第三年支付8萬元，如果不支付，按所欠總金額8%支付利息”。從2020年5月13日至2021年2月11日期間，魏某2通過銀行轉賬、微信支付等方式陸續(xù)向湯某1支付款項合計58451.57元。一審庭審中，湯某1向法庭提交了QQ空間記錄內容、相關照片、視頻等證實自2017年至2020年間其與魏某2多次外出游玩、開房等情況，魏某2稱相關QQ空間記錄的內容系湯某1后期制作修改而來，且相關視頻并不完整，無法證實雙方系男女朋友關系。此外經法庭詢問，魏某2自認其在認識湯某1之前已經結婚，其主張該婚姻狀況湯某1知曉，但湯某1予以否認；湯某1承認上述分手協(xié)議書是其起草，雙方在馬路邊簽訂。上述事實，有雙方提供的相關書證、音視頻文件、微信聊天記錄及雙方陳述等證實，一審法院予以認定。一審法院認為，魏某2、湯某1雙方自相識而發(fā)展為“男女朋友關系”，后因矛盾并為終結這段情感而簽訂案涉分手協(xié)議，但在履行過程中矛盾激化而致本案訴訟，雙方爭議焦點在于該協(xié)議是否有效，對此一審法院綜合評析如下：一、從協(xié)議內容來看，約定的28萬元實質包括投資虧損、懷孕流產致身體損傷、精神損失等部分。首先對于投資虧損，湯某1稱系受到魏某2熏陶、慫恿、鼓動并按照魏某2指示去投資P2P質貝米錢包”并導致后期虧損，但其并未提供充分證據證實，且湯某1作為一名成年人，理應知曉投資風險，本案并無確切證據表明湯某1是在受到欺騙、不知情情況下將投資款項交由魏某2全權處理而致虧損，其所提交聊天記錄亦無關于投資致損相應內容，難以認定魏某2與湯某1所述投資損失之間存在必然因果聯系；其次，關于流產致身體損傷，根據雙方證據，簽訂協(xié)議當天醫(yī)院檢查結果顯示湯某1并未懷孕，更無流產一說；再次，根據雙方證據及陳述，在相識、相處期間雙方亦無共同出資購置財產、對外亦無共同債權債務，無分割財產的情況；故本案協(xié)議所載28萬元費用實際是雙方為結束情感、由魏某2向湯某1給予的補償，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分手費”。同時，雙方于同日簽訂的《借條》亦并無借貸之意及借貸事實發(fā)生，只不過為該“分手費”“披上了一層外衣”而已。二、從協(xié)議性質來看，男女之間基于“分手”而約定“分手費”并由此產生的債實際為法理上的“自然之債”，自然之債源自羅馬法，根據一般學理通說，該債性質上屬于不可強制執(zhí)行之債，法律不賦予強制執(zhí)行的效力。而且用“分手費”、“補償費”的方式解決男女分手所產生的糾紛，實屬社會“陋習”，有悖于公序良俗原則，亦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違背，不應受到法律保護。鑒于此，雙方于2020年5月24日簽訂的《分手協(xié)議書》及《借條》均屬無效。至于魏某2結婚已否、湯某1對此是否知情，并不影響上述認定。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魏某2在婚姻關系存續(xù)期間與其他異性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違背了婚姻的忠實義務，其行為亦為當下社會之普遍價值所不齒，應受道德譴責。三、對于魏某2訴請要求湯某1返還相應款項的意見，經查，該款項部分支付于協(xié)議簽訂之前，部分支付于協(xié)議簽訂之后。對于協(xié)議簽訂之前部分，系雙方在維系感情期間所自愿支出的費用，其主張返還理據不足；而對于協(xié)議簽訂之后部分，根據上述“自然之債”的法理，雖該債不受法律所保護，但基于魏某2自愿履行，故其不得以不當得利等理由主張返還（立法及司法實踐中對于超過訴訟時效、超出利率保護上限標準主動履行后又主張返還的訴請均不予支持亦是基于該理論考慮）。綜上所述，一審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八條、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的解釋》第九十條等規(guī)定，判決如下：一、魏某2與湯某1于2020年5月24日簽訂的《分手協(xié)議書》及《借條》無效；二、駁回魏某2的其余訴訟請求；三、駁回湯某1的全部訴訟請求。一審本訴案件受理費820元，由魏某2負擔；一審反訴案件受理費2312元，由湯某1負擔。對于一審法院查明的事實，本院予以確認。本院另查明，二審期間，湯某1提交了證據1.魏某2和湯某1在2020年5月23日的通話錄音，擬證明魏某2同意償還湯某1貝米錢包的虧損額；證據2.魏某2和湯某1在2020年7月10日的通話錄音，擬證明魏某2有承諾要歸還款項。魏某2質證稱，對證據1的真實性予以確認，合法性、關聯性不予確認，是湯某1私自錄音，是湯某1強調自己懷孕，魏某2陷入重大誤解才答應，證明《分手協(xié)議書》及《借條》屬于可撤銷；對證據2的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不予認可，從提供的錄音光盤的第一秒開始就不是電話接通的第一瞬間，該錄音明顯不是完整的，不能反映出通話的前因后果以及通話的背景，更不能反映出魏某2通話時的出發(fā)點和用意，湯某1通話錄音沒有經過魏某2的同意屬于非法獲取，來源不合法，該錄音不能證明湯某1的證明目的，錄音里面從語境上看是男性出于某種妥協(xié)不得已才說出這樣的話，從案件經過背景來看，男方從頭到尾都是被逼無奈，至于其他承諾不論有無，也都不是出于男方的自主意愿，且雙方的說詞都有違社會公共道德。二審期間，魏某2提交了：證據1.上海徐匯法院發(fā)布的公告、群聊記錄、放款流水，擬證明湯某1所謂的貝米錢包投資損失公安和法院在處理，且已經部分或者全部拿到投資款項了，即使存在沒有拿到的部分也應當由相應犯罪嫌疑人承擔，不應當由魏某2承擔；證據2.微信記錄（湯某1與王文利），擬證明湯某1明知魏某2有配偶，不存在其所謂的魏某2欺騙她的情況；證據3.微信記錄（湯某1與魏某2）、通話記錄、短信記錄、通話錄音及翻譯，擬證明湯某1通過非法手段獲取了魏某2親人的身份信息和聯系電話，并多次騷擾、恐嚇魏某2及其親友，嚴重損害魏某2的名譽，給魏某2及其親友的生活造成非常嚴重的困擾。湯某1質證稱：對證據1中公告的真實性、合法性確認，關聯性以及證明內容不確認，群聊記錄真實性、合法性確認，關聯性以及證明內容不確認，放款流水并非是支付給湯某1或魏某2的，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以及證明內容不確認，該項證據證明魏某2之前有參與貝米錢包活動，才會進入大群，魏某2唆使湯某1投資行為的合理性，不能證明相關投資者拿到投資款項以及湯某1有拿到投資款項，不影響魏某2唆使湯某1投資的認定；證據2中聊天對象不是湯某1，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不予確認，且看不出聊天時間，不能達到魏某2證明的目的，不存在湯某1欺騙，在交往中湯某1不清楚魏某2有配偶；對證據3的真實性、合法性確認，關聯性不確認，不能證明其目的，與本案無關，魏某2欺騙湯某1感情，導致湯某1受到嚴重損失情況下，湯某1跟魏某2進行溝通符合情理。
本院認為，湯某1雖上訴稱魏某2應向其支付221548.43元及從2021年7月23日起按年利率8%的標準計算的利息，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九十條規(guī)定：“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或者反駁對方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應當提供證據加以證明，但法律另有規(guī)定的除外。在作出判決前，當事人未能提供證據或者證據不足以證明其事實主張的，由負有舉證證明責任的當事人承擔不利的后果”，結合相關書證、音視頻文件、微信聊天記錄等證據及雙方陳述可知，本案所涉款項實際是雙方為結束情感、由魏某2向湯某1給予的補償，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分手費”，雙方于同日簽訂的《借條》亦無借貸之意及借貸事實發(fā)生，綜合雙方陳述及本案所有證據，魏某2并無自愿償付案涉款項的真實意思表示，一審法院根據雙方當事人的訴辯、提交的證據對本案事實進行了認定，并在此基礎上依法作出一審判決，合法合理，且理由闡述充分，本院予以確認，湯某1的上訴請求理據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綜上所述，一審認定事實清楚，判決并無不當，本院予以維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條第一款第一項之規(guī)定，判決如下：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二審案件受理費4623元，由湯某1負擔。
本判決為終審判決。
審判員 劉慶國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三日
書記員 鄭燕玲
廖子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