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審判參考》（2017.11 總第108輯）【指導案例-非法證據排除專題】
[第1177號]何某1、汪某2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案-盜取自己被公安機關扣押的車輛應如何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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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要問題
盜取自己被公安機關扣押的車輛應如何定罪？
二、裁判理由
本案在審理中，對被告人何某1、汪某2的行為定性存在三種不同的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被告人何某1伙同汪某2竊取本人被司法機關扣押的車輛的行為同時觸犯兩個罪名即盜竊罪和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畢，應按照想象競合犯的原則從一重處理，即定盜竊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被告人何某1、汪某2明知車輛被公安機關依法扣押期間屬公共財產， 在未辦理合法手續(xù)的情況下，采取秘密手段將車開走，表明其主觀上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兩被告人的行為符合盜竊罪的犯罪構成，應定盜竊罪。
第三種意見認為，被告人何某1沒有向司法機關索賠的目的，也未獲得司法機關的賠償， 其主觀上沒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把自己所有而被司法機關扣押的財產擅自拿走，不構成盜竊罪。何某1在公安機關明確告知了車輛被依法扣押的情況下，伙同汪某2對扣押的車輛予以轉移，其行為擾亂了司法機關的正?；顒樱婪嫵煞欠ㄌ幹每垩旱呢敭a罪。
我們同意第三種意見，理由如下：
（一）本人所有的財物在他人合法占有、控制期間，能夠成為自己盜竊的對象
在司法實踐中，經常遇到行為人竊取本人被司法機關依法扣押的財產的情況，在定性上也頗有爭議。本案中，要對被告人的行為進行準確定性，首先需要明確被告人何某1與其丈夫翁寶祥被依法扣押的車輛能否成為何某1實施盜竊的對象。如果被依法扣押的車輛不能成為本人盜竊的對象，則被告人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如果被依法扣押的車輛能夠成為本人盜竊的對象，則需進一步考察被告人的行為是否符合盜竊罪的其他構成要件。
這一問題在本質上涉及盜竊罪侵犯的法益問題。在我國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中，關于盜竊罪侵犯法益的學說主要有所有權說、占有說和中間說三種。所有權說認為，盜竊罪侵犯的客體是公私財物的所有權，如果沒有侵犯所有權，基本上就可以排除盜竊罪的成立。占有說認為，盜竊畢侵犯的客體是他人對財物事實上的占有本身，即使所有權人也不得任意侵犯他人的合法占有，否則就應當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中間說則主要是對所有權說加以擴張或對占有說加以限制，旨在彌補二者的不足，既不擴大也不縮小盜竊罪的處罰范圍。中間說比較有代表性的一種觀點認為，“侵犯財產罪的法益首先是財產所有權及其他本權（主要是合法的他物權及債權），其次是需要通過法定程序改變現狀（恢復應有狀態(tài)）的占有；但在非法占有的情況下，相對于本權者恢復權利的行為而言，該占有不是財產罪的法益，即將被害人恢復權利的行為排除在財產犯罪之外”。①張明楷：《刑法學》（第 3 版），法律出版社 2007 年版，第 702 頁。 我們認為，純粹的所有權說過于縮小了盜竊罪的處罰范圍，與我國社會經濟發(fā)展的現狀不相符，不利于維護正常的財產秩序。純粹的占有說擴大了盜竊罪的處罰范圍，如對于盜竊罪的被害人竊取被盜財物的行為，難以自圓其說，中間說更符合目前司法實踐的需要。
本案中涉案車輛系何某1和翁寶祥共同購買，二人對該車輛有所有權。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四十三條的規(guī)定，對扣押的財物，經查明確實與案件無關的，應當解除扣押，予以退還。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六十九條亦規(guī)定， 扣押的財物屬于被告人合法所有的，應當在賠償被害人損失、執(zhí)行財產刑后及時返還被告人。
從上述規(guī)定可見，被司法機關依法扣押的車輛，并沒有改變所有權歸屬，仍屬于原所有人所有，公安機關只是暫時保管涉案車輛，對涉案車輛不具有所有權，但依照法律規(guī)定具有合法占有權。如前所述，本案中的涉案車輛系何某1和翁寶祥共同所有的財物，但在司法機關合法占有、控制期間，能夠成為何某1盜竊的對象。
（二）主觀上沒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不構成盜竊罪
涉案車輛能夠成為被告人何某1自己盜竊的對象，并不意味著被告人的行為就構成盜竊罪。盜竊罪的犯罪構成要求行為人主觀上必須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因此，是否構成盜竊罪，還 要結合行為人的主觀目的而定。如果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在司法機關合法占有、控 制期間秘密取回車輛并索賠的，其行為構成盜竊罪，如果同時妨害了司法機關的正常訴訟活 動情節(jié)嚴重的，又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屬于一個自然行為觸犯數罪名的想象競合犯， 應從一重罪處斷。如果行為人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則雖有秘密取回車輛的行為，但不能 構成盜竊罪，亦不存在構成想象競合犯的前提。
具體到本案中，何某1采取非法手段取回自己被公安機關依法法扣押的車輛，是否構成盜竊罪，要結合其主觀目的而定。首先，公安機關對涉案車輛依法扣押后，銀行催何某1還貸款， 準備起訴保證人鐘某某，何某1得知后便找汪某2幫忙想拿回涉案車輛，因此，何某1轉移涉案車輛，直接目的是返還銀行的貸款，而不是非法占有該車輛。其次，本案案發(fā)時間較短，何某1還沒有向公安機關索賠的行為，在案也沒有其他證據證實何某1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且何某1案發(fā)后依法領回了該車輛。因此，本案沒有證據證實兩被告人對涉案車輛貝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二被告人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
（三）二被告人的行為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
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與盜竊罪在司法實踐中一般不易混淆，但是當盜竊的對象是司法機關依法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時，兩罪在犯罪的具體外在表現上存在一定的交叉，易造成定性上的混淆。我們認為，應從以下幾方面進行深入分析，可對兩罪的異同有清晰的認識： 第一，從犯罪客體方面來看，兩罪在刑法上有不同的保護重心和針對對象。瓷竊罪的客體主要是為了保護穩(wěn)定的財產關系和合法的財產利益；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侵犯的客體為司法機關的正?；顒?。第二，從犯罪對象上來看，盜竊罪的犯罪對象是不特定的，包括有體物和無體物；而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的犯罪對象必須是特定的，是已被司法機關扣押的財產。第三，兩罪的客觀方面表現不同。盜竊罪主要表現為以秘密竊取手段進行的侵犯公私財產的行為；而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主要表現為隱藏、轉移、變賣、故意毀損四種行為方式，且必須達到情節(jié)嚴重的程度。第四，兩罪主觀方面不同。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是盜竊罪構成的必備主觀要件；而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的主觀方面必須是出于故意，即應明知侵害的是已被司法機關扣押的財產，其主觀目的的內容更為寬泛，可能包含逃避法律制裁、破壞司法機關的正?；顒?、獲取其他非法利益等，但其犯罪目的是否明確并不影響該罪的成立，不是構成該罪的必備要件。第五，兩罪的犯罪主體不同。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的犯罪主體只限于被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的所有人；而盜竊罪的犯罪主體主要是被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的所有人、保管人以外的其他人采取秘密手段竊取被司法機關查封、扣押的財產，當然也不排除被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的所有人以事后獲取賠償為目的而秘密竊取被査封、扣押的財產的情形。
本案中，被告人何某1、汪某2的行為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首先，從客體上分析， 何某1、汪某2將公安機關依法扣押的車輛予以轉移，后被公安機關查獲，其行為客觀上已嚴重影響司法機關正常的訴訟活動，且社會影響惡劣，屬情節(jié)嚴重。其次，從主觀要件上看， 公安機關對涉案車輛依法扣押后，何某1找汪某2幫忙想拿回涉案車輛，且到公安機關涉案車輛停放處看到了自己的車，以上事實足以表明何某1已知曉車輛被依法扣押。最后，從犯罪對象上看，何某1、汪某2轉移的車輛系公安機關依法扣押的財產，具有特殊性，符合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的犯罪對象特征。因此，本案中何某1、汪某2的行為并沒有直接侵害公私財產所有權關系，而是侵害了司法機關的正常管理秩序，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汪某2雖然不是被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所有人、保管人，但其在本案中處于協(xié)助何某1非法處置扣押財產的情形，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此外，如前所述，二被告人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 亦不構成想象競合犯，僅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一罪。
綜上，被告人何某1、汪某2的行為妨害了司法機關的正常訴訟活動，造成了極壞的社會影響，根據主客觀相統(tǒng)一和和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一、二審法院對二被告人的行為定性為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并依法判處相應刑罰，是適當的。
撰稿：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 王長河江西省景德鎮(zhèn)市中級人民法院 羅明華
審編：最高人民法院刑四庭 陸建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