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4-1-271-039
方某等人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案
——“合法公司”外衣下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司法認定
關鍵詞：刑事 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套路貸
基本案情
江蘇省無錫市錫山區(qū)人民檢察院以被告人方某、徐某真、方某陽、方某喜 、方某東、曹某、廖某波、陳某紅、單某君、陳某、方某明、李某輝、秦某春 、王某啟、岳某超、岳某玖、牛某永、王某影、蔡某雷、單某君、胡某、宋某 明、孫某來、李某、李某旗、許某豆、方某響、方某全、方某軍、方某柱、胡 某、方某友、陳某東、曹某紅、龐某停、王某豹、方某飛、岳某保、被告單位 無錫市某某信息咨詢服務有限公司等分別犯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 罪、非法拘禁罪、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無錫市 錫山區(qū)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被告人方某、徐某真及其辯護人提出的主要辯護意見是：方某、徐某真系 合法投資并經營乾某公司等公司開展小額貸款業(yè)務，不構成組織、領導黑社會 性質組織罪。
被告人陳某紅等36人及其辯護人提出的主要辯護意見是：各被告人均系小 額貸款公司的員工，依照公司的指派從事信息核對、債務催討等工作，沒有參 加黑社會性質組織。
江蘇省無錫市錫山區(qū)人民法院經審理查明：
一、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的事實
2016年2月至2017年8月間，被告人方某、徐某真利用無錫市乾某信息咨詢 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乾某公司）、無錫海某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海某 公司）、某府公司、無錫市乾某某投資有限公司、無錫某友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某友公司）、無錫某富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某富公司）、無錫市萬 某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萬某公司）七家公司結成“乾”字頭公司聯盟，假 借民間小額貸款之名，通過“簽訂虛假借據收據”、“肆意認定違約”等方式 ,采用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糾纏、滋擾、恐嚇等手段實施“套路 貸”犯罪。被告人方某、方某陽、方某喜、方某東等人招攬被告人陳某紅、方 某明、胡某、宋某明、孫某來等安徽省潁上縣十八里鋪鎮(zhèn)的老鄉(xiāng)及社會閑散、 刑滿釋放人員，在各“乾”字頭公司內部成立“貸后部”進行非法催討，逐步 形成了以方某、徐某真為組織、領導者，以方某陽、方某喜、方某東、曹某、 廖某波為積極參加者，被告人陳某紅、單某君、陳某、方某明、李某輝、秦某 春、王某啟、岳某超、岳某玖、牛某永、王某影、蔡某雷、單某君、胡某、宋 某明、孫某來、李某、李某旗、許某豆、方某響、方某全、方某軍、方某柱、 胡某、方某友、陳某東、曹某紅、龐某停、王某豹、方某飛、岳某保等數十人 為一般參加者的黑社會性質組織。該黑社會性質組織骨干成員固定、層級結構 明確，盤踞在無錫市市中心梁溪區(qū)一帶，并涉足江陰、宜興等地，人數眾多、 資金雄厚、勢力龐大，組織成員均遵守組織領導者制定的規(guī)章、紀律，實施了 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恐嚇、威脅、強行入住、噴漆、堵門鎖、滋 擾、糾纏等違法犯罪活動，攫取了高額非法利益，對借款人、親屬及周圍鄰居 造成強大心理強制和不安影響，使得人民群眾的合法利益遭受重大侵害，在持 續(xù)性時間段內嚴重破壞了無錫、江陰、宜興一定區(qū)域內的社會生活秩序和經濟 秩序，在各地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
二、非法拘禁事實
2017年3月至8月間，被告人方某、徐某真利用乾某、海某、某府等公司非 法經營零用貸等小額貸款業(yè)務，并通過成立專門的貸后部門催討非法債務而謀 利，被告人方某陽、方某喜、方某東通過某友、萬某、某富公司和方某、徐某 真的公司結成小聯盟，共同催討，將被害人強行帶走后看管在酒店房間、公司 辦公室等地，采用威脅恐嚇、毆打、限制人身自由等手法向被害人逼要非法債 務。涉案11名被害人被非法拘禁短則日余，長則11天，期間，各被告人或言語 威脅、或暴力毆打、或體罰、或虐待，逼迫被害人償還虛增債務。
（具體非法拘禁的事實略）
三、敲詐勒索事實
2016年4月至2017年8月間，被告人方某、徐某真利用乾某、海某、某府等 公司非法經營零用貸等小額貸款業(yè)務，并通過成立專門的貸后部門催討非法債 務而謀利，被告人方某陽、方某喜、方某東通過某友、萬某、某富公司和方某 、徐某真的公司結成小聯盟，共同催討，采用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毆打、威脅 、滋擾等手法，持遠高于被害人實際借款金額的“高條”（即虛增債務）向被 害人及其親屬逼要非法債務，從被害人及其親屬處索得錢款。被告人方某、徐 某真等從十余名被害人及其家屬處共敲詐勒索錢財120余萬元。
（具體敲詐勒索的事實略）
四、尋釁滋事事實
2017年7月至8月間，被告人方某、徐某真在經營乾某、海某、某府等公司 期間，違法向個人放貸并通過成立專門的貸后部門催討非法債務而謀利，被告 人方某陽、方某喜、方某東通過某友、萬某、某富公司和方某、徐某真的公司 結成小聯盟，向被害人共同催討非法債務。
2017年7月20日至8月9日左右，被告人廖某波、陳某紅、單某君、王某啟、 方某陽、胡某、孫某來、方某響、方某軍、方某全等人在乾某、海某、某友、萬某公司負責人的安排下，以王某偉向海某公司還款逾期違約即在乾某、萬某 、某友等公司的借款也違約為由，至無錫市錫山區(qū)羊尖鎮(zhèn)被害人王某偉開辦的 烤漆廠，輪流在辦公室看管王某偉，采用汽車堵廠門、言語威脅、毆打等方式 ,持“高條”向王某偉逼要非法債務，嚴重影響該廠的正常生產經營。期間,王某偉因害怕個人生活和烤漆廠的正常運作受到影響，被迫從廠內采購生產 用品的貨款中緊急挪用了29000元支付給陳某紅，并按照四家公司的要求，被迫 簽下了9萬元的虛假“借條”（含“高條”和催討費用）。
2017年8月5日晚至次日凌晨，被告人廖某波、陳某紅、李某、方某響、方 某軍等人將被害人周某某帶至無錫市梁溪區(qū)五河苑旁小樹林內，對周某某拳打 腳踢、扇巴掌，持“高條”向周某某逼要債務，要求周某某承認虛增的17萬元 債務，凌晨3時許，周某某才乘隙逃走。經鑒定，被害人周某某左側第4、5肋骨骨折構成輕傷二級。
（其他尋釁滋事的事實略）
五、侵犯公民個人信息事實
2015年至2017年間，被告人徐某真在經營乾某公司期間，為了拓展公司電 銷借貸業(yè)務，先后以索要、購買、交換等方式從路某某、何某某、彭某、榮某 某、金某等人處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并交由公司業(yè)務員撥打電話推銷公司 借貸產品，涉案公民個人信息共計301000余條。
（其他具體事實略）
江蘇省無錫市錫山區(qū)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8日作出（2018）蘇0205刑初 261號刑事判決：被告人方某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判處有期徒刑九 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犯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 刑二年三個月；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罰金人民幣十萬元 ;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決定執(zhí)行有期徒刑十九年，剝奪政治權 利二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其他被告人、被告單位的判決情況略）
一審宣判后，被告人方某、徐某真、王某啟、曹某以其行為不構成組織、 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為由，向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江蘇省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21日作出（2019）蘇02刑終70號刑 事裁定：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認為：被告人方某、徐某真為了稱霸一方，獲取非法經濟利 益，組織、領導被告人方某陽、方某東、方某喜、廖某波、陳某紅、單某君、 陳某、方某明、李某輝、秦某春、王某啟等人，有組織地實施非法拘禁、敲詐 勒索、尋釁滋事等一系列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欺壓殘害群眾，逐步形成以方某、徐某真為組織、領導者，骨干成員基本固定，人數眾多，有較為明確 分工和組織紀律，通過違法放貸、非法催討債務獲取高額經濟利益，具有一定 經濟實力的犯罪組織。各被告人明知該組織以實施違法犯罪為主要活動，仍參 與其中，通過暴力、軟暴力手段進行非法催討而獲利，應根據各自的實際行為 分別構成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本案中，被告人方某等人通過成立多家“合法公司”掩蓋非法目的，有組 織地實施“套路貸”違法犯罪活動，組織成員人數高達四十余人，紀律鮮明、 分工明確，通過實施一系列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等犯罪活動攫取經 濟利益，在一定區(qū)域內稱霸一方，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九十四 條關于黑社會性質組織四大特征的規(guī)定，應當以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 組織罪以及具體實施的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等犯罪定罪處罰。針對 這類以合法化外衣掩蓋非法目的的犯罪行為，在把握具體犯罪構成要件時要將 黑社會案件辦理的相關法律、司法解釋、指導意見、會議紀要等規(guī)定的精神充 分運用到司法實踐中。
第一，從對組織成員的控制來把握“組織特征”。本案中，該組織通過設 立嚴明的等級制度，成立專門負責非法催討的貸后部，其下再設小組長，相關 催討派單、提成分紅等均有嚴格的規(guī)定；規(guī)定明確的催討規(guī)則，通過“貸后管 理十個嚴禁”、“保密承諾書”、常規(guī)動作視頻、照片匯報、輪流換地看管等 規(guī)則來管理組織成員的催討行為；制定有效的獎懲措施，組織成員繳納押金、 報銷催討支出、按照催討金額確定分成比例等來“鼓勵”組織成員窮盡各種手 段催討。本案中，該組織通過高薪豢養(yǎng)專業(yè)的催討人員，通過等級制度和紀律 規(guī)則確保對組織成員行為的控制，通過掌握利益分配權力來防止組織成員的背 叛，符合法律規(guī)定黑社會性質組織認定的“組織特征”。
第二，從“合法公司”的存續(xù)目的來看，系為了獲取高額的非法利益。本 案中，被告人看似辦理了各項工商登記手續(xù)、租用商務辦公地點，但成立的這 些公司從事的實際上全部都是違法放貸業(yè)務，專門面向社會上資信較差、無法 通過銀行等正規(guī)金融渠道取得貸款的人員兜售“無抵押、零門檻”的零用貸、 “打卡”、“空放”等小額貸款產品，誘騙借款人簽下“低條”、“高條”虛 增實際借款金額，肆意認定違約后采用暴力、“軟暴力”等手段催討虛增債務。公司存續(xù)的目的就是從借款人處逼要大量的虛增債務，所謂的借款協議、保 證書、公司部門分工等都是為了該目的而存在，公司不存在“套路貸”以外的 正常經營活動。本案中，該組織在短短一年時間內成立七家連鎖公司，獲取了 大量非法利益，支撐該組織不斷擴大規(guī)模，符合法律規(guī)定黑社會性質組織認定 的“經濟特征”。
第三，本案中，該組織采用的是暴力和“軟暴力”相結合的手段實施犯罪 。根據辦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的相關意見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 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辦理實施“軟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法發(fā)〔2018〕1號）的規(guī)定，軟暴力是指“滋擾、糾纏、哄鬧、聚眾造勢等 ,足以使他人產生恐懼、恐慌進而形成心理強制，或者足以影響、限制人身自 由、危及人身財產安全，影響正常生活、工作、生產、經營的違法犯罪手段”。本案中，各被告人采用強行帶走看管、毆打、體罰、恐嚇等暴力手段，又 采用噴漆，膠水堵門鎖，半夜砸窗玻璃，高音喇叭辱罵，貼身跟隨，強行入住 等“軟暴力”手段，對他人造成了實際上的身體傷害和強烈的心理強制，嚴重 影響了他人的正常生活、工作，符合法律規(guī)定黑社會性質組織認定的“行為特 征”。
第四，從公司的規(guī)模和發(fā)展程度來認定該組織的社會危害性。本案中，方 某等人成立的多家放貸公司非法放貸高達2599人次，涉及金額2608余萬元，大 量的借款人由于害怕、不愿多事、無法取得聯系等原因未能至司法機關說明情 況。該組織主要盤踞在無錫市梁溪區(qū)市中心地段，已歸案的組織成員高達38人 ?！扒弊诸^公司在無錫小額貸款行業(yè)領域內，從資金規(guī)模、勢力范圍、成員 數量上均具有非法控制、產生重大影響的能力。同時，該組織還通過提前炮制 “合法”的“借據”、“收據”，主動至派出所要求解決民間借貸糾紛、一人 一地非法拘禁不超過24小時等手段來規(guī)避法律風險，使得大量被害人由于身陷 “套路”，無法憑借自身能力證明“虛增債務”的虛假性或向司法機關提供有 效的犯罪線索，而被迫不敢通過正當的途徑舉報、控告。因此，本案符合法律規(guī)定的黑社會性質組織認定的“危害性特征”。
綜上，通過犯罪構成要件的分析，可以透過本案“合法化公司”的表象看 到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本質，本案構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
裁判要旨
行為人以公司名義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的，應根據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構成要件判斷是否構成相關犯罪，行為人通過成立公司掩蓋犯罪目的、逃避法律打擊的，不影響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的認定。
關聯索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94條
一審：江蘇省無錫市錫山區(qū)人民法院（2018）蘇0205刑初261號刑事判決 （2018年12月28日）
二審：江蘇省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蘇02刑終70號刑事裁定 （2019年3月21日）
蘇義飛：刑事審判參考收錄本案，請看《［第1357號］方某等人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案-“套路貸”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司法認定》
